现在的孩子大概很少有停水停电的经历了。记得小时候,经常会停水停电。每次停水停电前,居委会总会在一些醒目的过道口张贴通知,有时候电视台或是广播电台也会在现在所谓的黄金时段以图文或是声音的形式向市民播送相关的通知,提醒大家做好准备。那时候,家里的抽屉里总会摆放几根蜡烛或是手电等一些照明工具,以解时不时的停电之急。要是听说哪天要停水了,之前总会想方设法把家里大大小小能装水的缸啊或是盆的盛满水,以备停水之需,颇有未雨绸缪的架势。
今年初夏的一天,天气闷热,我洗完澡刚出来,屋子里突然一片漆黑。停电了!在微弱的手电光的照耀下遍寻蜡烛,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好不容易翻出了一根猴年马月的蜡烛,因为长时间不用,早已折了腰。将就着点燃了,堂屋里总算透出点亮意。可却发现自己依然什么事也做不了:书看不了,因为台灯需要电;音乐听不了,因为录音机需要电;字码不了了,因为电脑需要电;看电视吧,可电视也需要电。我汗流浃背,想让自己凉快些,可是电扇空调都需要电。在闷热的黑暗中无所事事的感觉,终于让我半刻也无法忍受。于是,我踩着脚踏车出了门。在一家明亮的音像店里,在席席的电风里,我消磨掉这段久违的停电时光。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非常习惯了有电的生活,习惯到理所当然,突然没了电我发现自己很不习惯。
那日从新疆回来到南京看老韦,偏赶上南京最热的时候。晚上,两个人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便在桌边座谈。东拉西扯聊得忘乎所以,也没注意时间。等到累得想到该去洗澡休息时,这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打开淋浴头,没水!打开卫生间的水龙头,没水!!再去拧厨房的水龙头,还是没水!!!完了,停水了!我们两个哭丧着脸,面面相觑。老韦中午顶着毒辣的日头,帮我去公司附近的冲洗店洗照片,晚上为了款待我在高温的灶台前忙得团团转,身上早已腻了几层汗。而我这一天从早到晚就在大街上瞎转悠,浑身被汗水也是裹了一层又一层。而此刻,这样的我们居然不能洗澡——因为停水了。怎么办?老韦问我。我说,还能怎么办,只能将就一晚,不洗了呗!没得命,老韦皱着眉头,这也睡不着啊!我那儿还有些湿纸巾,我们就将就着先擦擦睡吧,等明天早上再说吧。我建议道。无可奈何之下,两个人只能一身黏乎乎地躺到了床上。可是,房间里湿热难耐,周身散发着汗臭味,哪能睡得着?折腾到快两点,老韦起床如厕,没过一会儿,就见她兴奋地冲进房间:“老毛,有水了,有水了!”那情景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汪曾祺散文里记录的一个片断: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一天汪曾祺正要出剧团的大门,突然“哐”的一声门被踢开,来人是剧团一个翻跟头的武戏演员,没有文化,进来就大声嚷嚷:“同志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往后吃油饼便宜了!”——“怎么啦?”——“大庆油田出油了!”我想那人的表情大概和此时的老韦相差无几。老韦的情绪感染了我,我吱溜一下从床上翻下来,在子夜时分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才踏踏实实地睡着了觉。有水,真好啊!瞧瞧,习惯多可怕,就几个小时没水还真让人不习惯。
在城市里生活久了,我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养成许多我们自己都无法意识到的习惯。好习惯你想放弃,很难;坏习惯你想戒掉,也很难。你习惯了不乱扔垃圾,看见别人随地扔会很不习惯;别人习惯了不吃早饭,而你却要求他坐下来和你一起早餐他也会很不习惯。你习惯了以车代步,某一天你的车被人偷了,你突然发现自己寸步难行;你习惯了手机随身带,某一天你的手机丢了,你突然发现自己不知所措;你习惯了在键盘上手指如飞,在屏幕上激扬文字,文采风流,突然哪天再要你提笔成文,你忽然发现自己才思枯竭,笔重千斤。那年在林坑的时候,晚上没有电,一个人坐在“小桥·流水·人家”前发呆,看着眼前的小村子隐没在黑色的群山里,只有零星的几点晕黄烛光间杂其间,脚底下溪水泛着哗哗的声响,耳边还依稀可辩淅沥的雨声,在这暗夜的天籁里,一切都静得不可思议。刹那之间,我突然生出了一种逃的冲动——逃离这里,逃回我所生活的城市。我才发现,曾几何时我已经习惯了城市的喧嚣,一下子置身在林坑的宁静中,我居然很不习惯了。